诗意栖居:走进巴厘传统院落
时间:2019-12-02 15:46:03   来源: 老杜在印尼   发布:公共外交网

  走在巴厘的街巷里,我们很难不被身边华美的传统建筑吸引。精致的雕刻,流畅的线条,明朗的色彩,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仿佛都在静谧中流淌着悠远的旋律。

  



  巴厘传统建筑并不只是石头的艺术,大至恢弘的宫殿庙宇,小至家中纳凉的亭台,每一处设计都包含着人们对宇宙的认识和对生命的思考。

  

  今天,我们就走进巴厘人家最寻常的传统民居院落(pekarangan),通过探访岛屿上普通人的居住空间,感受凝聚于建筑之中的巴厘文化。



  

  院落的方向与布局

  

  传统院落是巴厘延续成百上千年的民居制式。一般来说,每个院落居住着一个家族或大家庭。虽然现在巴厘岛上许多传统民居已经被现代建筑所代替,但这种传统居住模式仍然是岛屿上大部分地区,尤其是乡村地区民居的基本样式。

  



  在介绍传统院落之前,不得不提到巴厘印度教的宇宙观及方向系统,这是巴厘岛几乎所有建筑布局的基础。在以前的文章中,我们介绍过巴厘人认为宏观宇宙(buana agung)由三部分组成,分别是神祇居住的上界(swah),人和动物居住的人间(bhuwah)以及魔怪居住的下界(bhur),其神圣性依次递减。

  

  世间万物不仅是宏观宇宙的组成部分,每一个体本身也是独立的微观宇宙(buana alit),遵循着与宏观宇宙相同的结构。比如,巴厘岛就被认为是一个完整宇宙,它的地理结构对应着宇宙模型中相应的三部分——最高峰阿贡火山(Gunung Agung)是上界神祇的住所,代表上界;环绕着阿贡火山的土地是人类和动物居住的人间,岛屿四周的海洋则是恶灵魔怪的领地,代表着下界。

  



  在这种三重宇宙观的指导下,巴厘人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方向体系,其中,朝着阿贡火山的方向被称为卡加(kaja),有头部之意;相反的,朝向海洋的方向则称为克洛德(kelod),有足部之意。除此之外,还有我们熟悉的东(kangin)、西(kauh)两个基本方向。这一方向体系被称为卡加-克洛德(kaja-kelod)方向轴。

  

  巴厘人的传统院落布局与卡加-克洛德方向轴密切相关。下面我们就通过一个简单的庭院模型来走进巴厘普通人充满诗意的居所。

  

  神龛(sanggah)

  


巴厘传统民居结构图

  

  上图即为巴厘传统院落的基本结构模型图。我们将按照从卡加到克洛德方向的顺序一一介绍其中的各个元素。

  

  在巴厘,每家每户的院落都设有神龛(sanggah,模型图中②和⑫,可点开图片放大查看原图)。其中,供奉家族祖先及印度教主神的神龛群(sanggah kemulan,模型图中②)位于东-卡加(kaja-kangin)方向。东方是日出的方向,代表光明,所以东卡加角也被认为整个院落中最神圣的地点。

  


东-卡加角的祖先神龛群

  

  在祖先神龛群的西侧,还有一处规模较小的保护神龛(sanggah pengijeng karang),供奉着家宅的保护神,位于庭院的西-卡加方向。

  

  每天早晨,人们会用最新鲜的花和食物向庭院中的神龛进行供奉,在开启物质生活的一天之前,用简单的宗教仪式祈求精神的净化。

  

  亭屋(bale)

  



巴厘传统民居结构图

  

  占据庭院中部大部分空间的建筑称为亭屋(bale,模型图中③④⑤⑥),它们是巴厘传统建筑中最常见的形式之一。亭屋和巴厘几乎所有传统建筑单体一样,拥有三重结构,分别是象征头、身、足的屋顶、立柱和基座。巴厘院落中的亭屋的作用可以理解为起居室及卧室,需要时也会用作宗教仪式的场所。

  

  类似于四合院的北房、东房、西房等,亭屋也常常以它所处的方位命名。比如,最靠近卡加方向的亭屋(模型图中③)称为“卡加亭屋”(bale daja,daja来源于kaja一词,也称bale meten)。卡加亭屋是家中长辈的居所,是整个院落中最豪华的建筑,通常也是唯一一座四周建有封闭墙体的亭屋。卡加亭屋的屋顶呈金字塔形,区别于其他亭屋的普通四坡屋顶,显示了其在院落中的地位。

  


卡加亭屋

  

  由于卡加亭屋具有较好的隐私性,如果家中有新婚夫妇,家长一般会从这里暂时搬出,将卡加亭屋让给新婚夫妇居住。

  

  围绕着卡加亭屋的其他一系列亭屋,根据其所在位置分别称为东亭屋(bale dangin,模型图中④),西亭屋(bale dauh,模型图中⑤)以及克洛德亭屋(bale delod,模型图中⑥)。这些亭屋一般作为家族中晚辈的卧室,或用于制作供品,举行个人通过仪式(如婚礼、锉牙仪式)等。

  


院落中的亭屋



人们在亭屋上制作供品

  

  因为巴厘岛常年炎热,为了保证通风,这些亭屋四周一般不建有墙体,仅用草帘、布帘或屏风来增加隐私性。

  

  除了根据方位以外,人们还常常根据柱子(sasaka)的数量对亭屋进行命名。例如四柱亭屋(bale sakepat)、六柱亭屋(bale sakenam)、九柱亭屋(bale tiang sanga)等等。

  

  中庭(natah)

  


巴厘传统民居结构图

  

  亭屋围绕着的空地称为中庭(natah,结构图中①),它在结构上处于院落的中心,也象征着家宅这个微观宇宙的中心。中庭的边缘常常栽种一些鲜花,例如鸡蛋花等,用于日常供奉。

  



  厨房(paon)和米仓(lumbung)

  

  在院落的克洛德方向一端,设有厨房(结构图中⑦)、谷仓(结构图中⑧)、猪圈(结构图中⑨)以及垃圾堆等被认为较为“污浊”的设施。

  


巴厘传统民居结构图

  

  厨房的屋顶为三角墙形式,比起亭屋的屋顶建造工艺更简单。传统厨房内的设施很简陋,但现在许多家庭都会在传统厨房旁再设一个现代化的厨房。

  


传统的巴厘厨房内部

  

  米仓(也叫jineng)的形式比较特殊,它的基座由石块垒成,表面铺一层木板,白天作为晒谷或其他活计的平台,晚上可以休息聊天。顶部是阁楼型的存储空间,由木质柱子架空在基座上,利于保持通风干爽。

  

  

  因为米仓的屋顶曲线优美,其结构常常被酒店等效仿,建成具有巴厘特色的客房。



  

大门(angkul-angkul)与影壁(aling-aling)

  

  出入院落的大门(结构图中⑩)一般设置在院落的西-克洛德(kelod-kauh)方向,也是整个空间被认为最不洁的方向。巴厘人认为,大门不仅是人类出入的地方,同时也是恶灵进出的通道,所以要远离神龛所在的卡加方向。

  


巴厘传统民居结构图

  

  大门的构造仍然遵循着头-身-脚三重结构,基座、门框、顶饰构成一个微观宇宙。

 


巴厘院落大门

  

  为了阻挡恶灵进入,人们常常在门后设置一个影壁(结构图中⑪),与四合院中的影壁十分类似。巴厘人认为恶灵虽然无孔不入,但它们只能做直线运动,不能转弯,所以在门后设置一座影壁能有效地阻挡恶灵径直进入家侵扰人类。


  以上就是巴厘传统院落中的主要元素。按照卡加-克洛德方向,从最神圣的神龛,到人们饮食起居的亭屋和中庭,到厨房及处理污秽的各种设施,院落模拟了上界-人间-下界的三重宇宙结构,把对世界的理解构筑成最亲密的家宅,在内心的宇宙和宏观宇宙之间投射出一座实实在在的物质容器,不仅装载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也容纳着丰富的精神世界。


“人”的延伸

  

  巴厘传统院落不仅是宇宙的缩影,也是居住者的延伸。虽然几乎所有院落的结构都遵循着卡加-克洛德的方向,但其具体的尺寸和规模则与屋主人密切相关。

  


巴厘传统民居结构图

  

  在巴厘,传统建筑需要由专门的建筑师建造,这些建筑师被称为undagi。Undagi在巴厘具有很高的权威,与现代建筑的设计师不同,undagi不仅需要丰富的建筑知识,还必须熟谙过程中所涉及到的各种宗教知识及仪式。

  

  巴厘传统建筑的制式及建造主要参考一本名为Asta Kosala Kosali的贝叶经,它有点像中国的风水学说,由古老的爪哇文字卡威文(Kawi)写就,undagi们负责翻译和研究这些经文,再将其涉及到的知识运用到具体建筑中。

  

  假设你是一家之主,并打算在某块土地上建造一处巴厘传统院落, undagi会根据土地的大小、朝向以及贝叶经记载的其他内容等大致设计出院落的布局,但在确定具体的尺寸和比例时,还需要你的亲身参与。Undagi将测量你身体的许多数据,比如手掌张开时拇指尖到食指间的距离(leungkat)、脚掌的长度(tampak)、拳头的宽度(sedemak)、双臂张开时两手中指尖之间的宽度(depa)等等,然后根据这些数据按照一定的比例确定院落各个元素的尺寸和比例。所以,巴厘的院落其实处处都带有屋主人的印记,它是名副其实的“人的延伸。”

  


undagi为建造房屋所测量的身体数据

  

  有趣的是,巴厘的传统建筑被认为是具有生命的。当新住宅最终落成时,在undagi的主持下,人们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净化仪式,称为melaspas。这个仪式的意义在于赋予新落成的建筑以生命。传统巴厘建筑所使用的材料都取自大自然,如木材、茅草、泥土、石头等等。人们认为当草木被砍下用作建筑材料时,也失去了原本形态的生命,而当建筑落成后,这些材料重新组合成与人类一样的头、身、足结构,便拥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形态。所以人们欢聚一堂,献上精美的供品,庆祝这个新生命的诞生。

  

  正如人们在节庆时会穿上华美的衣裳,每到节庆场合,建筑们也会被披上“新衣”。例如,巴厘男子在参加仪式时常常会戴着头巾(udeng),类似的,人们也会给屋顶披上一种叫ider-ider的装饰,又如,人们参加庆典时腰间围着绚丽的纱笼(sarong),节庆时亭屋的柱子上也会被裹上类似的布艺装饰,称为pangaput sasaka。

  


ider-ider装饰


  当然,上面介绍的只是最基础的巴厘传统民居结构,贵族种姓的院落或王室的皇宫在保持上述基本方向性的前提下,其规模和奢华程度都可以达到令人叹服的程度。类似我们四合院几进几出的概念,贵族家庭的院落常常由有多个基本结构的院落组成,并围绕或点缀着缤纷的花园。位于乌布大皇宫就是巴厘王室传统建筑的典型代表。

  


乌布皇宫


  在《空间诗学》中,加斯东·巴什拉认为空间并非填充物体的容器,而是人类意识的居所。巴厘传统民居把人们对宇宙的解读构建成居所,在这个空间里,有来自神明的净化和启示,有对黑暗的敬畏,有人们柴米油盐的朴素日常,也有极尽繁美的庆典和仪式。巴厘传统院落不仅仅是生活空间,也是一个完整的精神空间,卡加-克洛德方向轴将人-家宅-宇宙用相同的结构紧密相连,把生命的灵气从肉身延展到无穷,让人们在充满烟火气息的平凡生活中也不失去对崇高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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